從紐約飛底特律約兩小時,橫跨伊利湖飛克里佛蘭約半小時。起飛不久,底特律周圍為數可觀的風力發電機就讓我開了眼界,更不要說大的幾乎看不著邊的伊利湖。很快地機長就廣播我們要準備降落,於是我第一次看見了克里佛蘭。好漂亮的城市!從飛機上俯瞰克里佛蘭市中心,陽光穿透城市上空的塵埃,那暈光像是天然的柔光鏡模糊了不需要的細節,彎曲交錯的高架道路上泛著的金光讓我有置身未來的錯覺。"Welcome to Cleveland, Ohio! " 我終於來了啊!
謝常文在機場撿起了有點狼狽的我跟野狼,出發前往Case Western University跟家瑋見面。他很健談,雖然我們第一次見面但一路都沒有冷場。東扯西拉的說,免不了要提及我是學什麼的、現在在做什麼之類的話。大概說了一下我複雜又曲折的仕途,如何從一類到三類再回到一類。他下了一個我意料之外結論,"真好耶!你的人生都是自己在決定。"我把這句話放進了心裡。
很久不見的家瑋還是跟記憶中的一樣。我們倆已經認識了十年。真的仔細算算一年平均是見不到一次面,可是感覺比一個月見十次面的人還要容易熟悉一些。我想可能是我們倆的家庭背景太相似。一起吃了中飯,大家便各自回學校去忙。我則帶著相機和地圖,嘗試在校園裡假裝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離開這樣的校園太久了啊!回想起上一次我還有這樣的校園跟這樣的同學,我不覺得那時候的我是快樂的。20歲的我帶著太多的偏見,太多的狹隘眼光看周圍。就連我現在再過回頭都無法跳脫當時激憤的情緒。我在校園裡慢慢走,到處看看,最後因為天色暗了實在有點冷,就窩進書店邊上的沙發倒頭睡去。我依稀記得下台南的頭一個月,我也是這樣帶著我的相機到處轉。也許,我是命中注定要遇上那些人、蹉跎那段孤獨而且徬徨的歲月。
第一天的晚餐是在Bspot解決,是家很有名的漢堡店,老闆叫Michael Symon,Food Channel 的 Iron Chef 之一。馮已榕小姐在重色輕友良心過意不去之下加入了我們,不過我想她是因為那家店多過於因為我。還有Cookie,第一個出現的家瑋的朋友。漢堡真的很好吃,我興致大發的嘗試了所有的配料跟沾醬。舔舔手指,最後一行人還加點了一份薯條,最後在寒風中踏進家瑋家,見到了她久聞的室友,亞婷。晚上一伙人趁興喝了點小酒,但是顯然我很不爭氣的是醉了。爬上床去的那瞬間還真是一陣天旋地轉。還好,大學的時候我沒錢、也沒那個膽喝酒,了不起就是7-11三十五塊一小瓶發酸的紅酒,那種苦澀廉價的酒精現在的我是不敢恭維。真是奇怪了。那段愁苦的歲月,我沒有開始抽煙、也沒有想要喝酒,起碼沒有喝醉過。唯一的不良嗜好也只能算是騎車兜風浪費點氣油。也許,是對運動的熱忱拯救了那時的我。
隔天早上很恐怖。雖然鬧鐘從9:30開始叫,我還是睡到將近中午。然後就開始了這個旅行團最喜歡的行程,吃飯!Brunch at Vine & Bean Coffee。我有一點宿醉,不過我記住了各位酒國女豪傑的意見,宿醉就是要吃飽。於是我吃完了我的Omelet套餐。這整趟旅行充滿了意料之外,當然也包括吃。我並不特別愛"吃"這項活動,但是似乎所有除了我之外的朋友都很熱衷,這團也不例外,例外的是我居然很融入,吃什麼都好吃,去哪家店都有興致!就在吃完早午餐的瞬間,我們馬上轉移陣地到了West Side Market, 據說是全美最大的室內市場果菜市場吃起甜點和咖啡。市場好熱鬧,人來人往。地方很乾淨、很漂亮,蛋糕也很好吃。
為了不負宋媽媽的要求,下午謝常文開車,家瑋、我跟大野狼朝 Chagrin Falls 前進。中間謝大叔因不聽家瑋話而吃了張罰單的過程我就不要再提好了。Chagrin Falls 離CWU大概四十分鐘的車程,是個景色宜人的小鎮,光是呼吸空氣就更令人感到愉悅。家瑋人很好的抱著我們家野狼到處走,還幫牠照了很多相。謝常文也非常有紳士風度的願意跟我們走在一起,不過他說他不願意幫我們抱野狼。我是習慣了走到哪都帶著我的安全感的泉源,我親愛的小朋友們。這次我帶了超大隻的野狼,會不會是我這次旅行這麼開心的原因啊?
Chagrin Falls 不大,我們照完相就在附近的小店逛了逛。都是些很可愛的小店,有的賣精品首飾,有的賣古董,有的是書店。美國的觀光小鎮大部份都是這樣,再小的地方都總有那麼一兩家具有地方特色的店或藝廊。而我的印象裡的台南有的都是食物。幾乎每條路上的小吃店都是肩並肩的開。機車就大剌剌低亂插在每家店門口,短褲睡衣夾腳拖再配上幾盞死白的日光燈,那是我大學後兩年的生活。沒有進過美術館,街上也不會有藝廊,更不會有人在巷弄胡同裡收些破爛來當寶貝。我相信我的心在那時候有很大一部份是停擺的,是感受不到外界波長的。恐怖的是,那時候我雖然慌,卻不知道哪裡出了錯。
我們在附近的書店裡找到了一個很有趣的玩具,利用金屬跟沙紙的摩擦產生火花的小玩意兒。我買了一個,家瑋買了一個送宋媽媽。我還在一家古董店找到了一個1927年運作良好的機械鐘跟一個德國制的頂針。十分滿足的回家。
晚上家瑋一邊幫我泡泡麵,一邊陪我看了一部印度片叫三傻大鬧寶來塢。真的不是普通的好看!說得是一群學工程的學生擁有無比厲害的讀書能力卻找不到自己念書的目的和熱情。於是當這一屆進來了個傻逼以無比的熱誠及好奇撼動整個冰冷冷的科系時,就發生了一連串英雄般的事跡,最後結局當然是接大歡喜。該追尋自己夢想的去追尋自己的夢想,該發揮所長的發揮所長。名也有了,錢也有了。儘管當年我把土木系當成我最後一個志願,最後僅僅只能混畢業,我在畢業前夕倒也發下過宏願,要做一個讓群眾幸福的工程師。我不知道當年我的同學裡有沒有跟我一樣的傻子?到底我是在最後背棄了工程師的理想,還是在早些年就先就在藝術的朝聖途中當了叛徒?
第三天的行程很愜意。早上在亞婷市長的Deweys咖啡店吃早餐。那是我最喜歡的那種純粹的咖啡店,焙果配咖啡。出國之後意外養成了很多習慣,其中一項就是吃早餐。吃早餐這行為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單純,肚子餓了就吃早餐。很多時候我不餓,很多時候我為了吃早餐所以餓。這中間的一大學問是我讓自己被這行為制約了。在先前的25年裡,我發現我有意識的在阻止自己積極累積或培養習慣,不管是什麼樣的習慣。我沒有辦法像很多身邊的朋友那樣,衣服就是要這樣穿,妝就是要這樣畫,要不然出不了門。或是吃完飯就應該抽根煙、喝咖啡一定要加牛奶、洗衣服一定要這樣洗,又或者是今天一定要運動之類的。我很害怕,當這些習慣漸漸成為信仰,人生會顯得做作,而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做作。但是待在國外這幾年,我找到了折衷點,開始將某些事情納入了必須,像早餐。我對這些悄悄潛入我生活的必須感到開心。就像當年,我對大學路勝利路口的鹹蛋粥悄悄的上癮一樣。
隨後的行程是美術館跟植物園。克里佛蘭美術館很小,但是五臟俱全。尤其是現代藝術到後現代藝術時期的東西,很多我在課本上看到的作品都掛在眼前。雖然從紙上移到牆上,看不懂的也許還是看不懂,但是看到原作還是會有所感觸。這一年來逛美術館的心態在變,會在吸引我的作品前面停留很久,不再在意它是不是世界名作,也不急著把整館都看完。細細品味一幅吸引我的畫,才感受的到心靈上真正的擁有。
傍晚與家瑋的朋友們相約下午茶,遇見了第二個朋友史妮妮。晚上吃完比薩,大夥窩到Cookie家看另一部電影,Eat, Pray, Love。茱莉雅蘿伯茲演的。大意是她結婚十年後突然發現這樣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於是她離了婚,散盡家產到義大利,印度和巴厘島生活了一年,在這一年的旅程中她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快樂與愛人的能力。電影真的不怎麼樣,但是我看到了一個典型中年女子除去生活中種種標籤的過程。去除社會加諸於她身上的標籤、自己給自己貼上的標籤。在看清自己本來的模樣之後,她又可以再重新出發。
職業也是一種標籤。我們的社會常用這樣的標簽去定義一個人的價值。而在這樣一個標籤下,我們又用更多細分的標籤去定義這個標籤。也許我根本就不用去研究我這兩個看似衝突的背景,也不過就是些標籤。去標籤之後留下來的就是真實、直接的自己。這樣的過程通常很血腥,得剝除很多我之所以為我的必要條件,然後發現原來沒什麼是必要的,然後再發現什麼是不能不要的。
克里佛蘭是個優雅的城市,低調、可靠。就像很多其他沒落過又再復甦的城市。這是一般繁榮大都市少有的內省的氣質。對我來說,是這樣的氣息讓城市有別於都市。克里佛蘭給我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最後一天早上,和亞婷,馮已榕一起吃了最後的早午餐,大家跟大野狼告別後,我和家瑋走完最後的行程,搖滾名人堂。下午五點的飛機回紐約。後面多了班機延誤的行程實在很剎風景,不過我還是在當天晚上回到了LGA。
當年從台南回台北的過程也是差不多狼狽,不過終究算是準時。台南這座城市消化了我的年少,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最脫序的年紀。不管過程如何的荒唐頹靡,我最終是走出了一條路。十年後,克里佛蘭這座城市反芻了我的青春。我沒辦法下很芭樂的結論說我三十歲以後的生會因為此次的旅行而有所不同,但是克里佛蘭這城市的確用很溫柔的方式傳達透過很溫柔的人們傳達了我需要的堅定。我的人生的確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做決定,從今以後也會是我自己。不同的是,這次我看清楚了是我自己。